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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喜儿端坐在一方巨大的紫黑檀木案后,身上那袭墨缎常服,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,竟流转出一种内敛的、仿佛深渊水波般的幽光。
黑夜给了他黑色的眼睛,此刻这双眼眸里却寻不见半分黎明时分的倦怠,反而亮得慑人,像两枚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。
“稀客啊。”孟喜儿的声音飘过来,带着点刚醒玉的凉意,“这可是你头一回来我这隐土司。挑这么个时辰求见,总不会是来找我品早茶的。”
他手里正把玩着一面银柄手镜,边缘镶着暗色的螺钿,就着案头那盏唯一没蒙黑纱、光线却调得极暗的铜灯,似乎在端详自己的面容。
“司卿这里,果然是别具洞天。”魏长乐顺势接话,语气里满是恰到好处的叹服,“一踏进来,便觉神魂一清,俗虑顿消。”
孟喜儿从镜面上撩起眼皮,斜睨了他一眼,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情绪:“别具洞天?怎么个别具法?”
他问得随意,可那眼角余光,分明往魏长乐这边扫了两回,像在等着听下文。
魏长乐立刻摆出一副真心实意的赞叹模样,说道:“神都到处烛火通明,照见的不过是些蝇营狗苟、鸡零狗碎。而隐土司这片玄黑,却是渊渟岳峙的沉静,是洞察万象的深邃。在此地待上一刻,便觉心气都被涤荡了一番。都说居移气,养移体,司卿常年坐镇这般气象之中,难怪有这般……明察秋毫、超凡脱俗的风仪。”
孟喜儿嘴角那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,似乎加深了那么一毫。
他抚了抚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:“监察之权,行于暗夜。这居所嘛,自然得有黑夜之形,深渊之气,方才配得上我等执掌的权柄。魏长乐,你现在……是不是有点后悔,当初没来我隐土司?”
“后悔之心,犹如泉涌。”魏长乐答得从善如流。
孟喜儿显然受用,终于将那面宝贝镜子“嗒”一声轻响,扣在了案上。
他用下巴点了点下首一张同样黑沉沉的椅子:“坐吧。无事不登三宝殿,何况是这鸡将鸣未鸣的时辰。说吧,是遇到了什么连你魏长乐都挠头的麻烦,非得借我这‘深渊之气’来镇一镇?”
魏长乐从善如流地坐下,姿态放松里透着恰到好处的恭敬。
“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司卿。”他叹了口气,眉宇间染上几分恰到好处的凝重与无奈,“近来查案,确实碰上了一颗‘软钉子’。有些关节,明明近在眼前,却偏偏被人搁在了一个……咳,颇为尴尬的位置。就像有人提前知道了我们要查,不慌不忙画了个圈,还插了块‘闲人免进’的木牌。牌子做得是糙了些,可偏偏叫人不好硬闯。”
“哦?”孟喜儿顺手拿起案上一柄玉骨摺扇,“刷”地展开,扇面上竟是浓淡不一的墨色山水,在这昏光里更显意境幽远。
他慢悠悠地扇着,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了然与淡淡的讥诮:“画圈?插牌子?听着像是那些只会抱着章程当枕头的衙门,玩的笨拙把戏。怎么,魏大人是顾念着同僚的面子,还是真觉得那破圈子成了铜墙铁壁?”
“面子倒不值几个钱,”魏长乐摇摇头,眉宇间锁着一丝真实的忧虑,“只是觉得可惜,甚至有点……荒唐。明明真相可能就系于那圈中之人,却因这粗糙却有效的拦阻,眼看就要湮灭无踪。有时候想想,那些条条框框,捆住的往往是追寻真相的手脚,却对那些真正的魑魅魍魉无可奈何。若论起破除虚妄、直捣黄龙的本事,满朝上下,恐怕还得看隐土司,看司卿您的手段。毕竟,真正的‘能耐’,往往是在那不为人知的影子里,才显得格外淋漓尽致。”
他这顶高帽送得是又稳又准,说完还不忘悄悄瞥一眼孟喜儿的反应。
孟喜儿摇扇的动作果然缓了下来,那双总是含着几分自我欣赏光芒的眼睛微微眯起,流露出一丝被搔到痒处的愉悦,以及一丝被隐约挑动起来的好胜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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